初入抢救室,我接受的训练核心是“快”——快速识别、快速干预、快速稳定。这无疑是铁律。面对一位急性心肌梗死的患者,晚一分钟开通血管,就可能意味着大片心肌的坏死;面对一位创伤性休克的病人,晚一秒钟建立液体复苏通道,生命就可能如流沙般逝去。我的专业技能,首先体现为对“快”的极致追求。
然而,当技术性的“快”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时,另一种困惑悄然滋生。为什么心脏骤停患者成功除颤后向家属宣告“生命体征暂时平稳”时,他们颤抖的手依然无法松开?团队争分夺秒的合作稳住了患者生理指标,却仿佛未能抵达那些惊魂未定的心灵。
法国医生巴普蒂斯特·博利厄的《急诊科里的一千零一夜》为我推开了一扇窗。书里没有廉价的安慰,反而充满了更甚于我的疲惫、荒诞与失败。医生们会为救不回的病人编造一个美好的来世,会用黑色幽默消化日复一日的悲剧,也会在深夜里对着咖啡发呆,质疑一切。原来,我的无力、我的愤怒、我那份害怕自己变得“冷血”的恐惧,并非我不够坚强,而是这份职业与人性碰撞时,必然产生的灼伤。这本书像一个遥远的同行者,拍了拍我的肩膀,告诉我:“看,我也在这里,泥泞中。”这让我顿悟:在急诊,“快”是拯救生命的基石,而“慢”则是赋予生命以尊严和温度的密钥。二者并非对立,而是抢救全过程的不同相位。
我开始有意识地在“快”的缝隙里,植入“慢”的瞬间。为老先生擦拭冷汗时,我会轻声告诉他:“爷爷,您突发了一些意外的状况,目前生命体征平稳,您不要担心,家里人也都在你身边,有任何的不舒服请随时喊我们”。这些话语,短暂如呼吸,却像一颗颗小小的定心石,投入患者因疾病而翻腾的心湖。优质护理的精髓,不在于耗时漫长的陪伴,而在于关键时刻那一句精准抵达的共情。
如今,我依然奔跑在抢救室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。警报声依然会让我心跳加速,但我知道,我可以像战士一样冲锋,与死神抢夺时间;也可以如春雨般细腻,在患者最惶惑的时刻,给予一句贴心的解释、一个安慰的眼神、一次尊重的触碰。
(供稿:西院区急诊抢救室护师 司绣雯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