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消毒水味，贴着鼻腔钻进心底，是你半生来最熟悉的气息。糖尿病、高血压、尿毒症等数种顽疾日复一日啃噬着你那本就单薄的躯体。一场开放性骨折，伤口迟迟不愈、反复感染，又将你推进了病房。

　　今日我一如往常，来到你的床边做床边护理，闲谈间，我才一点点拼凑出你这些年的颠沛与坚韧——一次次住院，一次次检查会诊，医生不止一次委婉地告诉你，身体损耗太重，怕是难以为继。

　　那样的话，你听过太多遍；病痛缠身的长夜，你也熬过无数个。可提起家里的老母亲，你却笑了，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，只有眼底那抹倔强藏不住：“我妈总说我没事的，我扛得住。”

　　那天上午，你难得舒展了眉头，话也多了起来，病房里终于漾起一丝鲜活的气息。可命运，从不轻易温柔。午后，寒意再次席卷你的身体，体温骤然爬升，那恼人的发热又回来了。看着你虚软无力的样子，我立刻忙碌起来——把冰袋轻轻放置在你的腋窝，小心替你换下汗湿的衣衫，第一时间联系医生、配合处置。

　　我忙前忙后，一门心思都在你的身上，竟没留意门外的动静。等处理完所有事，转身的一瞬，隐约听见走廊深处，传来一声压抑的、几不可闻的啜泣。我轻轻推开病房门，一眼便望见——那个佝偻着背、站在走廊角落的身影，是你的母亲。

　　老人背对着病房，双手死死捂着口鼻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，没有嚎啕，没有嘶喊，只有无声的、近乎绝望的落泪。世人只道病人难熬，又有谁看见——那些守在身后的家人，早已陪着，把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日夜，一寸一寸熬了过去。

　　四十岁的你，半生都在与病魔缠斗，一次次徘徊在生死的边缘。身为母亲，她看着你反复住院、反复穿刺，看着伤口经久不愈、发热一次次卷土重来，看着曾经鲜活的姑娘日渐消瘦，看着医生一次次摇着头说出凶险的结论——老人的心，怕是早已千疮百孔。

　　我缓步上前，轻声说：“阿姨，您别担心，我们都在，我们会好好照顾她，她很坚强，您也是。”

　　老人缓缓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，张了张嘴，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那一刻，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句熟悉的话——“听说神不能无处不在，所以创造了妈妈。妈妈这个词，只是叫一叫，也觉得喉间哽咽。”

　　出院的日子，并没有因为这份爱而提前到来。第二天清晨，体温依然要监测，伤口依然要换药，透析依然要准时安排；母亲的白发，也依旧一丝一丝地添着。可我知道，往后的日子里，她还会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，第一个出现在病房门口，把热汤、宽慰和那句“我扛得住”，一样一样递到女儿手里。而我们这些守在病床边的护士，能做的，便是在她们并肩扛过病痛的漫长岁月里，始终如一地站在她们身后，陪她们把每一个普通又难熬的日子，一天一天，好好过下去。